我的小学在村子靠外的地方,离我家大概有两公里。那一带更靠近我父亲工作的砖厂,所以学校里的学生,大致分成两类:村里的,和砖厂的。那时候对这种“分法”说不太清楚,只是隐约觉得,彼此有些不一样。
去学校的路不算近。每天早上出门,要先从一片片的房子走出来,走进一片一片的菜地。菜地之间是窄窄的土路,下过雨走起来并不容易。再往前是一座桥,不大,跨在一条约摸三五米宽的河道上。记得桥面好像先是木头的,后来被水冲走之后换上了水泥板。
过了桥,就是一整片铺开的水稻田。那基本上是整个村子的粮食。
分秧,拉秧,插秧,再到后来稻子抽穗,然后是抢着收割——那时候还是镰刀,一刀一刀的割,割完再拉去一块很大的平地,我们叫“稻场”,用“石滚”碾,扬,再装进麻袋,最后打成白米。记得那时候吃米,好像也不是随便吃的,总是要精打细算,能不能撑到下一个秋收。
稻田的另一侧,是一个挨着一个的鱼塘。那些鱼不是我们村的,是别的生产队承包的。上学放学路上,免不了会看到我们村有人拿着鱼网惦记,蠢蠢欲动。
那条路,穿插在稻田和鱼塘中间,一直往前延伸的。到尽头,在村子的边缘,视野就慢慢开阔起来。那里有一条在当时看来很“正式”的大路,那是一条国道,左右各一条车道,偶尔会有货车经过,声音很大,带着尘土。在当时的印象里,那是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路,砖厂里的红砖瓷砖都是通过那条路出去的。 学校就在这条路的另一边。这条国道现在仍然在,当然已经扩宽了很多,来来往往川流不息。虽然学校好多年前已经不在了。
这段路,感觉离家很远。上学的时候每天步行一个来回,一趟,大概半个多小时。
学校里的老师,大多是村子里读过书、有点文化的长辈。他们可以骑着自行车来学校,车子就停在教室外面。我已经不太记得那时候上课用的是方言还是普通话了,大概应该还是方言居多。
在学校里,印象最深的是打乒乓球。其实也没有别的可以玩的。操场一侧,靠近大家喝水的水龙头,有一张缺了角的乒乓球台。不是现在那种木制板材的,而是用水泥砌出来的。台面很粗糙,上面嵌着细小的石子,球一落下去,经常冷不丁就偏开,有点出其不意,没有什么规律。
我们那时候没有球拍。能用的,只是捡来的一块破砖,或者一片瓦。拿在手里又重又硬,也不顺手,但大家都习以为常。好多孩子围在那张台子旁边,轮流打,很是热闹。水龙头旁边总是湿的,地上有水,有时候球滚过去,还要踩着水去捡。现在想起来,很多细节都不太清楚了,但那种“好像一直在笑”的感觉还在。
也许正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,乒乓球后来一直打得还不错。到了初中、高中,甚至大学,都还算拿的出手不怕丢人。
学校里的学生,隐约分两类:村里的,和砖厂的。印象中,砖厂那边的孩子,总是显得更“体面”一点。我父亲在砖厂是烧窑的,算是最底层的体力活,而他们的家长,大多不用干那么重的活。那时候说不清什么是差别,只是会在一些细节里慢慢感觉到。
有一次,一个砖厂的同学妈妈来学校,具体因为什么已经忘记了。只记得她穿了一条裙子,是在村里几乎见不到的那种款式。人也很好看。那种好看,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,但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一样。那一刻的感觉挺深,印象至今记忆犹新。好像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外面还有另外一种生活的样子。
很多年过去之后,再回头看,小学留下来的,并不是完整的记忆,而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。走很远的路去上学,站在粗糙的水泥台前打球,看着那些和自己不太一样的人。这些片段起初是散着的,像一滴一滴的水,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,互不想干。后来慢慢连在一起,才发现它们其实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流。
至于我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人,好像也没有认真想过。只是每天走那条路,去学校,再走回来。
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,但人好像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耳濡目染一点一点长出来。像田里的稻子,不知不觉就抽穗了,也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。至于我自己后来到底长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,那时候其实也没人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