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在农村,那是八十年代的农村。那种生活,如果没有真正待过,其实很难有画面感,或许就像现在的人很难想象没有手机的日子一样。
我家的条件在村里算是比较差的。房子是黑瓦房,屋顶由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薄瓦片压起来。那些瓦已经用了很多年,边角磨损,有的甚至裂开、松动,看起来像是勉强还在撑着。
小时候最怕的就是下雨。一到阴天,大人就开始犯愁。等雨真的落下来,屋里很快就会响起一滴一滴的声音,先是零散的“滴、滴”,像试探一样,然后慢慢变成到处都是,摸清了门路驾轻就熟。这个时候,全家人都会忙起来,塑料薄膜、盆、桶、碗、坛子,能用的都拿出来,摆在各个地方接水,当然床铺是重点保护对象。这时候,我也是跟着跑来跑去,看哪里开始漏了,就赶紧再搬一个过去。不一会儿,屋里到处都是接水的容器,水声此起彼伏。如果哪一处没有接住,水就会顺着地面慢慢流开,水泥地面很快变得湿滑。人从外面踩着一脚泥回来,在屋里一走,泥水混在一起,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,连落脚都要小心。
我印象很深的一次,是夜里起了很大的风。风一直刮,呼呼地压着屋顶过去,瓦片被掀得哗啦作响,有的甚至被直接吹起来,掉到院子里。屋里很黑,大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,好像怕惊动什么。我躺在床上不太敢动,只觉得屋顶随时可能被掀开。那时候心里其实有一个很具体的愿望——能有间红瓦房。像村里好些人家用的那种瓦,暗红、大且厚实,每一片象拉长的s型,两端向上下分别微微卷起,可以和下一片扣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下雨的时候,从外面看过去,屋顶是一整片的,不像黑瓦那样松散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,其实也就是家里能换成那样的屋顶。
屋子之外,是院子。
我家有一个不大的院子,围墙是用石块垒起来的,不高,有的地方还松动,感觉再用点力就能掰下来一块。院子一小半是水泥地,一大半还是泥地。在水泥和泥地的交界处,稍微偏一点的位置,有一张正方形的小石桌,说是方的,其实边角已经残破不齐,是用一块水泥板搭出来的。院子里零散地放着几把高龄的椅子,都是老人们手工打的,没有统一的样式,椅背高低不一,有的向后倾,有的是直的,座面有的是木板,有的是竹子拼的,也有用木板夹着竹子补起来的,坐上去还会发出一点吱呀声。院子的一个角落里,还不声不响地蹲着一个“石滚”。那是秋收的时候用来碾稻子的,一头水牛脖子上架着木架,拖着石滚在晒干的稻子上来回碾,把稻粒压下来。农忙的时候它是主角,其他大部分时间,它就安静地待在院子里。我们这些小孩偶尔会围着它转着跑,但它太重了,我们是搬不动的。
下雨的时候,院子里也是泥泞不堪。那时候我另外一个很简单的愿望,就是希望院子能全部铺上水泥。这样一下雨,从外面回来,站在门口蹭两下鞋底,就可以干干净净地走进屋,而不是一脚泥一脚水地踩进去。这种愿望在现在看起来不大,但在当时其实是不可能实现的。我也算懂事,从来不跟父母提这些。
晴天的时候,院子是完全不同的样子。我们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就在院子里或者门口玩。那时候没有什么现成的玩具,有的是纸折的“啪啪”,手工削的陀螺,丢沙包,跳皮筋,也有就地取材的泥巴“摔响炮”。就是把泥巴捏成一个碗的形状,口朝下,用力往地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底被震开,谁震开的洞大,就算赢,其他人就要用更大的泥巴去补那个洞。还有“斗鸡”,大家一只脚站着互相撞,看谁先站不稳。衣服和鞋子都是补了又补,摔倒了脏了,爬起来拍拍灰就继续玩,也没人太在意。
院子外面有一个池塘,不大,但对小孩子来说已经很宽。池塘对面是一片杉树林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经常绕过去,从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进到林子里。地上铺着一层干的杉叶,踩上去松软,人一跑起来就有沙沙的声音。几个孩子在里面追逐、躲藏,时间一长,总会有人开始想一些“新玩法”,有时候就变成一些现在回头看有点淘,甚至有点危险的事情。
林子里的土比较松,稍大一点的孩子就会开始挖陷阱。先用手或者小铲子挖一个坑,再用细树枝横着搭在上面,铺上一层杉叶掩盖,表面看起来和旁边的地面没有什么区别。然后大家就躲在一边,看谁不小心踩进去。刚开始只是浅坑,掉进去也就是一脚泥,大家笑一阵就过去了。
但印象最深的,是邻居一个大一点的孩子,我们都叫他“涛娃儿”(方言)。他做事情和别人不太一样,更认真,也更带点“狠劲”。别人挖的是浅坑,他挖得更深,表面铺得更细,有时候还会在里面和一层稀泥,让人一脚踩进去拔不出来。那种时候,其实心里是有点怕的,但又忍不住跟着他看,看他怎么做,看谁会踩进去。
他在我们那一群孩子里,算是很有主意的人。很多事情都是他先想出来的,我也跟着他做过不少。那时候不会多想,只觉得这就是“会玩”,花样层出不穷。
后来很多年过去,再回头想起这个人,印象还是停留在林子里那个挖坑的背影。只是听说他后来进去过一段时间,再出来,各自的生活已经完全走到了不同的方向。
再往外一点,是山、田,还有水沟。因为家里没人管,我们的时间是散的。夏天的时候,一群孩子就往山上跑,挖野草根吃,带点甜味,也会去找各种野果,桑葚、山楂、”拐枣”(方言里一种叫不出名的水果),谁先发现谁就喊一声,大家一窝蜂围过去。我胸口现在还有一道疤,就是从桑葚树上往下滑的时候,被树桩划的。也会去水沟里摸鱼,裤腿一卷就下去,在水草里用手摸,或者把水沟的两端用泥巴堵上,用手或者什么破碗把水舀出去,里面的小鱼小虾都无处可逃。
家里是没人管学习的。父母都很忙,要种地,也要做各种事情维持生活。我父亲在砖厂工作,烧窑,烧红砖和瓷砖。在当时的我看来,那些东西都是很贵的,是和村子之外的世界有关的。我上初中之后,他带回过两块瓷砖,我把它们铺在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小书桌上,刚好拼出一个平整的面。当时觉得特别好,好像自己的书桌一下子变得像样了一点。
中午或者晚上,有时候回到家,是没有人做饭的。父母在外面忙,还没回来。那种时候就自己找点东西吃。直到现在,我表哥还会提起,说那时候中午和我回家没饭,就用酱油拌着白米饭吃。这样的事情,在当时其实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回头再看,这些事情后来很容易被描述成“吃过苦”,但在当时,并没有这种感觉。在我的认知里,这就是正常的生活,周围的人也都差不多。大多数小学同学都来自同一个村子,即使不同的生产队分组,但日子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差别。没有人会特别去比较,也不会觉得自己少了什么,很多东西,当时都习以为常,后来才慢慢意识到。可能就像小时候穿衣服,当时是不觉得小的,长大了才发现,原来自己已经长高了那么多。
